這個故事的主角,我們叫她S小姐吧。她也許剛剛和你在路上擦肩而過,嘴角還沾著麥當勞的奶昔沫。可是,你根本記不得她的面容,穿什麼樣的衣服,有沒有背包。她完全沒有存在感。

和你剛剛擦肩而過的S小姐,是從這座城市的某一幢隨便的大樓裡走出來的。她方才經歷了一場面試,她感覺自己糟糕透了。履歷放在包裡,不小心折了角,印像肯定是要打折扣。天氣太熱,去洗手間時才發現,睫毛膏在眼睛下氤氳出了小片的黑影,怪不得坐在最角落的那個HR一直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,原來是笑她像隻熊貓。還有剛才回答的那個問題,有明顯的邏輯漏洞,自己當時怎麼就沒有想到,結果被主面試官尖銳地指出來,好難堪……啊﹗糟糕透了,越想越覺得真是糟糕透了,肯定沒戲了。

S小姐懊惱地擠上公車,尖峰期上車前人是三維的,上車後迅速壓縮成了一張二維的相片。不用去拉扶手,四周的人必然將你固定得相當牢靠。S小姐感到脖子痒痒的,有濕熱的空氣粘了上來。側過頭,迎上了一個噁心的目光。S小姐狠狠地翻了個白眼,深呼吸。頭髮被故意扯動,生疼。S小姐下意識地將斜挎著的包拉在胸前,閉起眼睛用高跟鞋狠狠向後跺了一腳。“叮”一塊刀片擦著S小姐的小腿掉了下來,“抓小偷啊﹗”中年大媽的嗓言尤如破鑼,S小姐這才發現自己的包被劃出了淺淺的痕跡。車內頓時一片混亂,很快又恢復了沈悶。驚魂未定的S小姐拍拍胸口,好險好險。

S小姐沒有回家,今晚她約好和剛搬到這座城市的高中同學一起吃飯。地點離她住的地方並不遠,離她曾經就讀的大學也很近。時間還太早,她決定回學校散步。在公告欄裡,S小姐看到了一張海報,今天有她暗戀許久的一個學長做的一場學術報告。於是S小姐重新設定了她的散步路線。在去講堂的半路上,她看到了那位學長,他正用修長的手指拉扯領帶的結,試圖把襯衣的領口放鬆一些。他的周遭圍繞著三四個嘰嘰喳喳的女孩子,他還是笑得那麼溫柔。S小姐不好轉身就走,尷尬地笑了一下。他明顯是皺了下眉頭,說,拉鏈。S小姐這才意識到,裙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高叉。丟人死了。S小姐落荒而逃。一定是被他討厭了,他一直都很討厭我吧。

S小姐幾乎是一路狂奔到了約定的地點。高中同學已經坐在了窗邊的卡座上,喝著水。幾句寒暄,好久不見。上菜,紅酒,慢慢話題就聊回了過去。他說,以前課間休息時,喜歡坐在窗台上看書的S小姐曾是他們很多人的夢想。他說,他們還為S小姐打過架,他還是優勝者咧。S小姐問,優勝者同學,你為什麼沒有來告白呢?他說,因為S小姐的閨蜜C說,S小姐是有男朋友的。

好在都是過去的事。S小姐在回家的路上有一點情緒低落,原打算給剛通知她說懷孕了的C打個電話說聲恭喜,最後還是賭氣作罷。S小姐翻著微博爬上樓。樓道壞了照明燈,S小姐摸索到家門口,腳下一軟,似乎是踩到了什麼。用手機照明,S小姐尖叫了起來,隔壁鄰居馬上打開了門,原來踩到的是一隻死老鼠。S小姐迅速跳開向鄰居道歉,摸索出鑰匙,打開門。她把高跟鞋踢到了一邊。樓下的野貓又開始發春,喵喵喵喵,叫個不停。S小姐住的地方沒有空調,又熱又煩躁。

整個世界真是充滿惡意。S小姐不想卸妝,重重地把自己拍在了硬板床上。沒出息,好沒出息,居然哭了起來。可是真的好委屈。S小姐開始回想起以前的若干事。高中時一直喜歡坐在窗台上看書,因為那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那位“優勝者”同學打球的球場。但是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閨蜜C也總站在球場邊的樹蔭裡,抱著礦泉水,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同一個身影。

S小姐想著想著,進入了夢鄉。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學長正在想她笨手笨腳拉拉鏈的模樣。他想她一說話就結巴,他想她的作業字跡永遠雋秀,他想他自私地扣留了她借給他的那本書至今未還。他拿出手機,輸入,“在干嘛?”,刪掉,“吃晚飯了嗎?”,刪掉,“明天有空嗎?”再次刪掉……如此循環,直到手機電池沒電。

S小姐不知道的事。隔著S小姐住所好幾個街區的某一戶人家,一對夫妻正在激烈地爭吵。妻子在丈夫的外褲上發現了幾根長長的頭髮,而丈夫怎麼都沒有辦法解釋清楚。這頭髮來自S小姐,好心的他為了提醒S小姐有小偷,才狠狠地拉扯了幾下。只是,對於S小姐來說,他卻是個有著“噁心的目光”的色狼。

忘記關閉的電腦,悶聲聲地發出了提示音,新郵件。S小姐醒來才會知道,她已經被今天去面試的那家公司錄取。對她凶巴巴的主面試官,在晚宴時對S小姐贊不絕口,他覺得S小姐的想法非常獨特,會給一潭死水的公司帶來新的活力。至於那個一直對著S小姐意味深長微笑著的HR,其實他在面試前弄丟了隱形眼鏡,只能對著每一個面容模糊的面試者,儘可能地保持微笑。

當然,S小姐也不會知道。有隻小野貓叼著一隻麻雀,又放在了S小姐的門前。它沒有忘記,幫它趕走惡狗,替它包紮好傷口,還拿來小魚喂她的S小姐。S小姐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扯開了衣扣。窗外突然大雨傾盆,燥熱的天氣一下子就涼爽了起來。只是S小姐睡得太過安穩,她不知道。

其實,我們一直都在被這個世界溫柔地愛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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