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

《狗這一生不容易 A》

我是一條流浪狗,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,在霓虹閃爍的夜晚,孤零零地趴在街頭,躲在一座高樓的黑暗處,看著紅綠燈輪流交替,車來車往,沒有人注意我的存在。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,我不敢去看櫥窗,裡面的東西很誘人,我怕自己把持不住,衝進去,最後招來一頓棍棒。城市啊,我好想家,想我的故鄉。

我的故鄉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小村莊,我的主人是一個九歲的小男孩,我們倆就像哥們,每年夏天,他都帶我到河裡洗澡,我們相伴了5年,看著他從蹣跚學步長成一個莽撞少年,他總是拍拍我的頭說︰“嘿,老弟。”我原以為,這一生就這樣陪伴著小男孩,看著他結婚生子,我也就生老病死了。可自從那天男孩因為考試成績被他父親毒打一頓之後,就再也沒有人給我送吃的了,我餓了兩天,都因為我貪吃,不知道誰在路邊放了一塊肉,以為是男孩偷偷給我吃的,就狼吞虎嚥起來,不一會兒,就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,是在一家餐館的後廚,我看到我的身邊,橫七豎八躺著好幾條狗,它們都死了。想逃出去,我瘋了一樣穿過前廳,從大門奪路而逃。於是,我就開始了在這個城市的流浪。

天漸漸亮了,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由遠而近,一位大媽推著她的早點攤子走過來,一個小男孩跟在後面推,路過我身旁的時候,男孩看見了我,連忙招呼他媽媽︰“媽媽,有一條狗。”大媽回過頭來︰“唉,不知哪家的狗丟了,主人一定很著急。”一陣油香飄來,我真想說︰“我餓呀,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。”眼巴巴地看著她們把攤子擺好,我真想把我的遭遇告訴他們,可我說不出口。

大媽看看我,對男孩說“這狗也怪可憐的,小寶,你把昨天剩的油餅拿出來給它吃吧。”於是,我得到了一頓豐盛的早餐。我知道,這是一戶好人家。她們收攤的時候,我遠遠地跟著他們。大媽的家在一處棚戶區,那裡住著很多人,持著不同的方言,小寶看我跟來了,央求他媽媽把我收留下來,就這樣,我成了她們家的一員。小寶家就兩個人,加上我三個。我每天陪著大媽出攤,小寶放學回來後,總喜歡摸摸我的頭,還給我起了個名字“大黑”,我也有名字了。

這段時間,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。星期天,男孩總帶我到“小花”家去玩,“小花”是一條母狗,她的主人小胖也是個男孩,和小寶是同學,他們在公園裡玩溜冰的時候,我和“小花”竊竊私語,漸漸的,我們有了感情,並有了愛情的結晶,看著“小花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,小胖的家人非常高興,已經有人向他家預定我們的孩子了,我也期待著,想看看我們的孩子像我還是像“小花”。

有一天,我看見大媽接過一個電話以後,臉色煞白,攤子都沒收,瘋了一樣跑回家,我也跟著跑回去,整個棚戶區已被大火和濃煙包圍了,人根本無法進去,我聽到大媽撕心裂肺的哭聲︰“我小寶還在家裡睡覺呢。”,她要往裡衝,被消防人員攔住了。我恨自己為什麼沒長雙翅膀,進去帶小寶一起飛出來呢。由於棚戶區消防車進不去,滅火很困難,直到一個小時後,消防員才把小寶背出來,我看到他稚嫩的臉上蒙著一層黑灰,大媽肝腸寸斷的哭聲,讓我知道了死亡的意義,我已經死過一回了,我就是從死狗堆裡爬出來的,我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。

大媽不再出攤了,她已失去留在城市的必要,她要回鄉下去,臨走時,她把我托付給一個開飯店的老闆,老闆給了大媽200元,就把我牽走了。我真的很想去看看“小花”,看看我們的孩子出世了沒有。可我沒有爭辯的權利。老闆給我分發了任務,守衛著飯店的安全。因為以前飯店經常被盜。

有一次,一個賊眉鼠眼的人,往飯店裡闖,我要捍衛我的職責,汪汪沖他叫個不停,還撕他的褲腳,心想,這下老闆該獎賞我了吧。這時老闆從店裡沖出來,用掃把狠狠地抽了我的腿,還罵道︰“瞎了你的狗眼了。”然後嬉皮笑臉對那人說︰“站長,狗不懂事,對不住了。”隨後,狠狠瞪了我一眼。事後才知道,那人是衛生防疫站的站長。

吸取了這一次的教訓,我再也不亂叫了。一天深夜,一群人開了一輛卡車停在飯店門口,大搖大擺地用鑰匙開了幾道門鎖,我以為是老闆叫來的客人,只汪汪叫了兩聲,算是打個招呼,他們拉走了老闆的電冰箱,桌椅等等,滿滿一車子,揚長而去。第二天醒來,老闆發現東西不見了,捶胸頓足,繼而矛頭指向了我的不作為。所有的過錯,都是我一人承擔。

從此,我小心翼翼,遊走在老闆的一個眼神,一個暗示裡,揣摩著老闆的心思,在人的世界裡,盤算著自己最卑微的苟且,最傷心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謾罵也扯上我,狗眼,狗屎,狗...,打斷你的狗腿,我不會爭辯,沈默,靜聽。注定棍棒與呵斥。吻著生命的節奏,在白天與黑夜的長廊裡,苟延殘喘。

這不是我要的生活,可我又能怎樣呢?我不知道,這樣的生活還能堅持多久,我沒有選擇的權利。我想去看看“小花”,她過得好嗎,可這是天方夜譚。

《狗這一生不容易 B》

生而為狗,大概是一件尷尬的事情。少不了一戶院門守著,少不了一條鐵鍊鎖著。太聰明了不行,太愚蠢了也不行;該叫的時候默不做聲不行,不該叫的時候輕易開口也不行。稍有差池,輕則招致一頓波及祖先的破口大罵,重則可能棍棒加身刀斧相向,甚而連一條狗命也要隨時不保了。

狗看護著人的安全,但狗自身卻時常面臨著未知的危險。在村莊,一院房子建起來了,人會想起修上一圈圍牆,蓋上一個門樓。牆當然是越高越好,門當然是越堅固越好。人在院子裡過日子,人總希望把那些不相關的眼睛和手腳擋在外邊,這樣人才會感到踏實,感到安心。但門在無休無止的值守中,往往會玩忽職守,而牆在歲月的風雨中,也常常會顯得力不從心。這個時候,人首先會想到狗。一條狗,就算是再怎麼出身卑微,再怎麼瘦小單薄,只要不是過分的膽小怕事或是不長眼色,料也足以擔當得起看家護院的任務。

一條條狗也許就是這樣在村莊裡安家落戶的。主人忙著在院裡進進出出,狗在一旁看著,煞費苦心的猜想著主人的心思。某一日,主人心情不錯,狗搖著尾巴迎上去,咬一咬主人的褲管,舔一舔主人的手掌,主人則會親暱的摸一摸狗頭,撫一撫狗背,順帶著扔一塊吃剩的東西。再一日主人心裡不順,狗則必須躲的遠遠地,否則迎來一頓臭罵不說,還極有可能重重的挨上一腳,落得個身上有傷,臉上無光。打碎了牙只有往肚子裡嚥。

最難應付的應該是那些出現在門口的陌生人。狗原想著叫一兩聲就可以把他嚇走,誰知那傢伙偏偏不識好歹,硬是大呼小叫著要往裡闖。狗沒辦法,在虛張聲勢的狂叫了一陣後,著實地朝他的腳後跟咬了一下。不想那人卻正好是主人多年未曾走動的遠房親戚,或者是某個難得登門的重要人物。狗闖了禍,主人卻比狗還要緊張,先是一個勁兒地朝那個人道歉,再是罵狗瞎了狗眼,怎麼連誰都敢咬;然後又讓那人不要和狗計較,揚言等騰出手來,一定將這狗怎樣怎樣。狗討了個無趣,委屈的叫上一兩聲,也就不再言語。

再一次,又有一個人在門口東張西望,狗吸取了上次的教訓,敷衍了事的叫上幾聲,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再搭理。誰知那人卻恰恰是一個入室盜竊的賊。他趁著主人熟睡的功夫,偷走了院裡堆放的糧食和一頭拴著的牛。主人醒來後發現了這一切,先是嚎啕大哭,再是破口大罵。最後,把所有的過錯都歸結於狗的無所作為。用腳踢,用棒打,恨不得把狗剝了狗皮吃了狗肉方才解恨。狗呢,不明不白的挨了打,嗚嗚地叫著,誰知道是不是在哭呢。

狗活在人的世界裡,狗不得不花相當的功夫來琢磨人與人、狗與人的關係。

既便如此,好多時候,狗仍然活在左右為難中,開口不是,不開口也不是,而開口和不開口往往都會面臨著怒喝和棍棒。最難忍受的是,許多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往往也會找上門來,和狗沾上各種關係,讓狗有口難辯,訴說無門。比如人和人有了矛盾,人罵人是狗眼,人罵人是狗屎;有的時候,一方乾脆就指著另一方的鼻子,言之鑿鑿的肯定對方是瘋狗--狗無緣無故的被拉到了人和人的爭鬥中,相當多的情況下,狗都會莫名其妙的,被強加為某個人女人的丈夫,某個孩子的父親。

一條狗活在村莊裡,只要不犯大錯,不出意外,一般也就在一戶院門下混到老了。那個時候,它已活成了一條老狗,它已認識了村莊裡的好多人,經歷了村莊裡的好多事,它已成為了那戶人家的一部分,成為了村莊的一部分。眼看著主人家的兒子一天天長到了牆高,眼看著主人某一天走出了院門就再也沒能回來,它已不再在乎那一根鐵鍊,不再在乎飄進耳朵裡的那些風言風語。人又怎麼樣?狗又怎麼樣?好多東西人自己都守不住,又能指望一條狗怎麼樣?

剩下來的白天和黑夜裡,它就在屬於自己的門廊下靜靜地蹲臥著,偶爾意味深長的叫上一聲,像是在給村莊聽,又像是在給自己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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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帥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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