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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當初姐姐與姐夫戀愛時,母親堅決不同意,說他沒有文化也就罷了,連個正經手藝也沒有,整天跟著人出去蓋房子、打零工。那時我在省城讀大學,見識過城市繁華的母親,一心盼著姐姐能嫁個城裡人。我幫姐姐說話,說建築工也不是誰都能幹的,起碼得有個好身體,在農村,有地可種,又能餘出一份精力出去多賺點錢,已經不錯了。母親沒吱聲,半天才吐出一句︰什麼建築工,在城裡人看來,不過就是個民工罷了。

  母親這一句總結,讓家裡人沈默了很長時間,連姐姐自己也為此覺得羞愧,似乎一旦嫁給姐夫,就會跟著陷入社會最底層,永遠翻不了身。很長一段時間,家裡人不再討論這門婚事。後來,姐夫買了大包的東西,騎著機車飛奔到我們家。為了禮節,父母勉強留他在家吃飯。我以為他會慷慨激昂發表一番演講,可直到飯吃了一半,他也沒扯到正題上去。最後,一家人面面相覷,不知這飯該如何收場,這時,姐夫將一整杯酒一飲而下,漲紅著臉說︰爹,娘,我保證,不管我這輩子吃多少苦,都不會讓小潭受一點委屈。

  就這一句話,讓姐姐下定了決心,嫁給姐夫。而父母也嘆口氣,閃身放了行。

  姐姐結婚後很快便生了孩子。 那一年,姐夫沒有出去打工,一心一意守在家裡,地裡不忙的時候就找些散活幹。等孩子長到一歲多,可以省些力氣的時候,姐夫開始跟著外鄉的包工頭到省城去幹建築。雖然同在省城,我和姐夫卻從沒見過面。我曾試圖打聽他所在的建築隊,但他們就像逐草而居的牧民,那裡有豐美的水草,那裡就是棲息的地方,等到一棟氣派的大樓平地而起,城裡人蜂湧進去,他們這些流汗流血的人,被老闆用一些錢就打發走了。

  我照舊讀我的書,為畢業後能留在這個城市裡而努力著,讓低處的自己登臨到那理想中的高處。這樣的努力,最終讓我在兩年後成功留在了這座城市,成為一名人人羨慕的報社記者。

  聽姐姐說,姐夫知道我當了記者,興奮得一宿沒睡好,第二天便找到報社,要跟我見一面。可惜他只知道我的小名,我畢業的學校他也記不清楚,最後守衛當他是個騙子,把他趕走了。不知道姐夫有沒有為此抱怨過什麼,但他從此都沒再找過我,也不在工友們面前提起我這個可以為他們打抱不平的記者。

  我忙著讓自己的生活更好一點,無暇去關注姐夫的生活。甚至有一次,他們的工地就在離我們報社幾公尺遠的地方,我卻沒能去看望他一次。只是偶然機會從母親口中得知,在那裡,他的腳被從天而降的水泥包砸傷了,捨不得在省城住院,被老鄉接回家去休養。又因為拖著不去治療,只在家裡進行簡單的包紮換藥,差一點感染……

  在聽這些的時候,我感覺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,在報紙上,常常會有一些關於民工的事故,我習以為常。而姐夫,他也當這是命運給予自己的一切,早就習慣了 吧,因為,當我打電話給他表示慰問時,他只是憨厚地笑笑,說,沒啥,幹這個是常有的事。很多時候,他也真的將這些當成了生活的常態。我們偶爾相聚,他講起工頭無理扣工資,工友發著高燒爬鷹架,逛超市時被服務生當賊一樣盯著……所有這些,他像講家長裡短一樣,語氣淡然。

  今年,姐姐的女兒已經4歲了,還沒見過高樓大廈。我領她去城裡玩兒,指著不遠處一棟正在修建的大樓告訴她,這就是高樓。小家伙突然停住腳步,仰頭看著上面來來往往的工人,問道︰“小姨,那上面有爸爸嗎?”

  我抬起頭,看著腳手架上頂著烈日迎風幹活的工人,他們正在為一座平地而起的大廈緊張工作著,但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時間像大廈廣告橫幅上的宣傳語那樣,有“君臨天下的豪邁”。甚至,他們連低頭看一眼地上行人的時間都沒有。

  當外甥女又搖搖我的胳膊,問一句,爸爸在上面嗎?我將她抱起來,說︰“小雨怎麼知道爸爸會在上面工作呢?”她聽了,即刻開心起來,拍手道︰“媽媽說爸爸是蓋大樓的英雄呢。小姨,我可以喊也一聲爸爸嗎?”我一怔,隨即吻吻她的小臉蛋,柔聲說︰“當然可以,雖然你看不見爸爸,但是爸爸能聽到小雨的呼喚呢……”

  這個秋日的午後,我抱著小雨,站在一處機器轟鳴的大樓前,聽她一遍一遍仰著頭喊“爸爸”。我似乎看見,高高的鷹架上,那些忙碌的男人側過身來,凝神注視著我們……那個畫面在一瞬間定格,像電影裡一個溫暖的鏡頭,刻進了我的記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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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帥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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